14 人人都是cos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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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人人都是coser
“你們好，我叫少爺！”
他的聲音充滿磁性，底氣十足，從瘦弱單薄的身體裏發出，聽上去有些不真實。
張陳玲笑著上前打招呼，簡單介紹自己和兩位隊友。
少爺藏在頭發底下的眼睛似乎在審視著他們三個，半晌，他若隱若現的目光掠過張陳玲，落在她身後，“我想讓他幫我脫衣服，可以嗎？”
陳宇昂感受到了來自少爺的凝視，一個跨步上前，“當然！”
剛才在來的路上，姐妹倆已經簡單向他講解了助浴流程和註意事項，好在他是護士，有豐富的護理病人的經驗，很多東西不點就通，甚至可能比張陳玲和倪越更專業。
不過，幫少爺做好浴前準備並將他擡進浴缸後，看見張陳玲遞過來一個鮮亮的橘色搓澡巾，陳宇昂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遲疑。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他只在一些日式湯泉館裏享受過搓澡服務，從沒幫人搓過澡，搓澡巾於他而言自然是個新鮮玩意兒。
“稍等！”
他抖了抖膀子，分別將兩只襯衫袖管卷得老高，一副像要拉弓射箭的樣子，十分滑稽。
姐妹倆見狀同時笑出了聲。
張陳玲猜想眼前這洋氣小開大概率沒搓過澡，可能會掌握不好力度，索性手腕一轉，將搓澡巾套在自己手上，“還是我來搓吧！關鍵部位你來幫他洗！”
陳宇昂尷尬笑笑。
“那我來洗頭發！”倪越搶著說。
不知道為什麽，她有些害怕少爺。
繼暴躁老登之後，少爺成為第二個讓她第一眼看見就感覺有些怵的客戶。
但與暴躁老登作為上位者釋放出的壓迫感不同，少爺更像是來自一個遙遠星球的生物，他佝僂在輪椅上的樣子，讓倪越聯想到《巴黎聖母院》裏的敲鐘人阿西莫多。當然，與那個被刻意醜化的佝僂怪物比起來，少爺的腰板要直得多，臉也很好看。可無論如何，倪越都有些害怕，不敢離他太近。
於是，救兵陳宇昂喜提最輕松的澆水工作。
少爺斜躺著浸在水中，兩條腿折成九十度，仿佛人還坐在輪椅上似的。
大浴巾被水浸濕，像一層皮膚緊緊貼合著他的身體，清晰勾勒出肢體的輪廓，那對細長的腿骨支棱著，見不著一點兒肉。
倪越無聲感嘆，比起阿西莫多，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只披著白色鬥篷的人形蝙蝠！
她默默將少爺的頭發一點一點打濕，看見他飽滿的額頭和標致的眉眼，忍不住擡眸望了一眼陳宇昂，他們兩個都是單眼皮，目光如炬，很精神。
張陳玲提起少爺不盈一握的胳膊，眼神裏流露出憐惜，邊用濕澡巾輕柔搓洗，邊問他水溫合不合適，身上有沒有特別癢的地方。
少爺話不多，只“嗯嗯啊啊”地回應著。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陳宇昂身上，準確地說，是他那透著油潤光澤的頭發上。
凝視良久，終於忍不住發問，“哥哥，你用的是什麽發膠？”
陳宇昂唇角一勾，“不是發膠，是英國的霍金斯發油。”
“怪不得，”少爺的聲音變得柔軟，“好東西，聞得出木質香，色澤也很自然。”
“我用它主要是因為它是水基的，健康、好洗！”陳宇昂沖他眨了眨眼，“那你呢？”
少爺一楞。
“你出cos的時候喜歡用什麽發膠？Butterfly Shadow還是梔月？”
少爺又一楞，顫著音問：“你也是coser？”
“不是，”陳宇昂搖頭否認，“但我有一個女性好友是coser，所以有所了解。”
呵！正在洗頭發的倪越聽到“女性好友”四個字，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陳宇昂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白眼，沖她咧嘴笑笑，又對少爺說：“對了，她家客廳的展示櫃跟你家的一模一樣！”
聽聞此言，少爺立刻卸下高冷面具，激動地與陳宇昂聊起了cosplay，他說自己以前最喜歡cos秦徹，輪椅版的！
“霍，秦徹，厲害厲害！”陳宇昂點頭表示讚許。
倪越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卻見陳宇昂突然遞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同時用唇語小聲說了兩個字：霸總。
喔，秦徹是霸總！
她忍不住哧笑一聲，而後迅速斂起笑容，假裝若無其事。
少爺緊接著問陳宇昂的女性好友喜歡cos哪些角色。
“嗯……”陳宇昂皺緊眉頭思索，半晌才說：“大概叫滄月？”
“《偷星九月天》！”少爺的臉頰泛起紅暈，“我認識的一個勞斯也喜歡cos滄月，她人特別好！”
陳宇昂點點頭，“Coser人都不壞，都像孩子一樣單純。”
看來今天是年輕人的主場，感受到代溝的張陳玲在一旁只聽不說，專心搓澡。
“……有一年的萬聖節，我cos的是剪刀手愛德華，那是我出過最貴的cos，光定制裝備就花了一萬多，不過效果出奇好，那晚好多人圍著我照相，把愚園路都給堵上了，他們都說我像極端了愛德華……”
少爺開始喋喋不休歷數自己出過的cos，可他說著說著，眼神卻慢慢黯淡下來，臉上的笑容也逐漸隱去。
“怎麽了？”張陳玲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變化，忙停下手裏的活兒，“我搓疼你了嗎？”
“不是，”少爺輕聲嘆了口氣，“我很久沒出過cos了。”
這倒不意外，大家都看出來櫃子裏的東西和客廳一角的直播大燈像是很久沒動過的樣子。
“其實我是國內第一個輪椅coser，上過漫展的頭條，在b站和小紅書上有過超十萬粉絲……”
語氣裏驕傲的成分近乎沒有，滿滿都是遺憾。
高中畢業那年的暑假，少爺每天沈迷於日本動漫和網游，很自然走進cosplay的世界，而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成為一個重度cosplay愛好者。在第二年的上海國際動漫展上，他迎來coser生涯的第一個高光時刻。那天，他穿著大紅色坎肩和海藍色短褲，戴著亮黃色草帽，成功cos了《海賊王》裏的路飛，引起一陣轟動……
少爺媽媽一直在旁邊留心聽他們聊天，聽到兒子提及往日榮光，她連忙掏出手機，翻出從前的照片展示給大家看，路飛、剪刀手愛德華、秦徹……
每一個造型都生動逼真，像是按照原版100%還原的。
“我每次出cos都是輪椅造型，起初愛看我的人很多，灌進我耳朵裏的也幾乎都是溢美之詞，‘少爺’這個外號就是粉絲們給我取的，說是很符合我的氣質，”少爺嘴角浮現一絲苦笑，“可後來，我發現在b站和小紅書的評論區裏，開始出現陰陽怪氣的評論，再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掀起了罵戰，兩年前罵得最兇的一次，小紅書一條視頻下面竟然有一千多條回覆，我一條一條看下來，看到有人罵我cos殘疾人，罵我坐著輪椅cos任何角色都是對角色的侮辱，想想似乎也有道理，我就退圈了……”
意識到自己有些哽咽，少爺連忙住了聲，上牙緊緊咬住下唇，把情緒鎖死在身體裏。
但他沒察覺到，那雙正在幫自己搓洗頭發的手幾乎同時滯在半空。
一直在默默旁聽他們講話，許久沒開口的倪越突然哽著嗓子低聲說：“少爺，你被網暴了！”
他像她一樣，被網暴了。
一個月前，那個舉報PPT傳得滿城風雨，網上湧現出好多義憤填膺的吃瓜群眾，他們發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本領，跑到微博抖音小紅書上將這件事越鬧越大，輿論中不乏添油加醋的造謠，以及“狐貍精”、“小三”之類的人身攻擊，這比失戀和失業更讓倪越感到痛苦。
後來，她卸載了除微信外的所有社交平臺，徹底戒斷互聯網，搬到上海來重啟人生，才隔絕了那些負面信息的打擾。
上次向表姐哭訴過之後，她的心態變得輕盈許多，壓在心口的巨石似乎也被移走了。
可每天晚上躺在被窩裏，當黑夜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她依然會感覺到恐懼，黑暗中，仿佛有無數只眼睛正在盯著她看，準備隨時隨地把她吞噬。
她需要像只繭一樣，將身體緊緊蜷縮，才能感覺到安全，才睡得著。這個秘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表姐也不知道。
開盒和網暴造成的創傷，就像是一經感染便會終生攜帶的病毒，永遠難以治愈。
所以，對於少爺的經歷，她能夠感同身受。
少爺不再是一個“異類”，恰恰相反，他與自己身處同一個受害者聯盟。
倪越心痛不已。
下一秒，她用沾滿泡沫的手指把少爺的腦袋掰正，忽略了他“哎喲”一聲尖叫，迫不及待懟臉輸出，“你是少爺，不是奴才，幹嘛要在乎別人說什麽？世界本來就是個巨大的cosplay，人人都是coser，人人都在表演，沒有人是真實的自己，別人怎麽看你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演得開心，活得盡興！”
少爺楞怔，一時間沒想明白，幫自己洗頭發的小姐姐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激動。
“那些說你不好的人，都是在嫉妒你！嫉妒你得到大家的寵愛，嫉妒你成為coser圈的頂流，你要是退圈，豈不是中了他們的計，把流量拱手相讓，便宜了嫉妒你的人？”
倪越頓了頓，想起表姐對自己說過的話：越是在人生低谷，我們越要自強不息，要一次又一次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於是，她把這句話也一股腦輸出給了少爺。
陳宇昂怔怔望著她，回憶起那晚，兩個人在“小聲bb”外面第一次偶遇時，她也是現在這樣一副義憤填膺振振有詞的樣子。
有些沖動，也有些可愛。
嘴角不知不覺漾起笑意，直到聽見對面的張陳玲接過話茬，他才回過神兒來。
張陳玲邊幫少爺搓洗肩膀邊說：“沒錯兒，世界本來就是個草臺班子，那些草包愛不愛看你又怎樣？你得學會自己捧自己的場呀，人只活一次，想cos就cos，管別人愛看不看呢！”
少爺媽媽也見縫插針，把憋在心裏很久的話倒豆子似的一股腦說出來，“兒子，要我說也是呢，你回想一下從前玩cos的時候，你是一個多快樂多積極多陽光的人啊！現在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進的，你知道媽媽有多擔心你嗎？兒子，你繼續玩，無論有沒有人愛看你，媽媽永遠都是你的觀眾！”
說完擡手用指腹蹭了蹭眼角。
“……還有我，哦不是，有我們，我們大家都是你的觀眾，我們都想看你出cos！”陳宇昂終於插進一句話。
不過，打雞血的話都被她們三個女人說盡了，他只吭吭哧哧說出這一句。
少爺哪裏會料到自己無意中的抱怨會一石激起千層浪，引得屋子裏所有人輪番向他輸出正能量。
佝僂的身軀隨著呼吸劇烈起伏著，瞳孔也跟著不自覺地收縮，視線在幾個人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旁的玻璃展示櫃上。
他定定望著一個像雜草叢般淩亂、有些暗黑朋克風的黑色假發——正是那年自己cos剪刀手愛德華的裝備。
眸子陡然一亮，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麽，卻沒說出口。
“我完全能夠理解你的心情，”陳宇昂想了想，又說，“我那個女性好友也經歷過像你這樣的低谷期，有一陣子很多人罵她，她比你還狠，哭著把裝備全扔了。不過後來，她又花更多的錢給買回來了！”
嘖嘖嘖，“女性好友”又來了！倪越的白眼不知不覺翻上天。
……
姐妹倆很快又插不上話了。
後來，陳宇昂告訴少爺自己是護士，聽聞此言，少爺立刻抓著陳宇昂的胳膊，激動地說，他也有想過cos護士，一定要抱著個超級大的針管，比腿還粗的那種，脖子上還要掛一個比臉還大的聽診器！
陳宇昂哈哈大笑，說你猜怎麽著？我家裏還真有超大針管和聽診器！還有不穿的護士服，回頭我拿過來給你玩！
少爺拍手說好，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氛圍出奇融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如果不是助浴接近尾聲時出了點岔子，倪越差點就要高歌一曲《難忘今宵》。
可就在大家一起幫少爺側過身體，擦幹後背的水時，她做夢都想逃避的事件發生了——
少爺失禁了。
先是一陣氣味高能預警，待眾人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一坨黃色條狀物啪唧掉在浴床上。
倪越不負眾望地嘔了一聲。
少爺的表情瞬間變得尷尬而痛苦。
少爺媽媽大呼“哎呦”，連忙上前要幫忙處理。
陳宇昂和張陳玲不約而同起身去擋她。
“沒事，我們來吧，這屬於我們的工作範疇。”
“不行不行，你們來了就是客人，哪能幹這臟活？”
“真的沒關系，我在醫院經常鏟屎，這方面我是專業的！”
……
三個人正拉拉扯扯，突然感覺不對勁，一扭頭，看見倪越已經戴上n95口罩，手上套著一次性塑料手套，捧起那坨黃色物體，閃電般沖進洗手間。
緊接著傳來一陣沖馬桶的響聲，陳宇昂豎起耳朵，仿佛聽到中間還摻雜著兩聲嘔吐。
助浴完成後，母子二人熱情地送他們上電梯。
少爺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新換上的藍色睡衣，也許是剛泡過澡的緣故，他的面頰變得紅潤，精神狀態也好了很多。
少爺媽媽站在輪椅後面，一只手搭在他纖弱的肩膀上，她的眼眶和鼻頭都紅紅的。
母子倆向他們擺手道再見，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
後來，倪越把這一幕寫進了她的備忘錄。
在電梯上，姐妹倆鄭重地向陳宇昂表示感謝，並邀請他一起吃晚飯。
陳宇昂婉拒，說他已經超時工作八個小時，眼皮正在打架，得趕緊回家補覺，而且不用勞煩她們姐妹倆送，他已經叫了滴滴等在小區門口……
說著伸手按了1F。
目送他挪著兩條大長腿走出電梯消失在視野裏，張陳玲忍不住咂咂稱讚，“你這個救兵相當可以哎！長得好看性格又好，連我這老阿姨都要心動了！”
轉臉看倪越，卻發現這女人根本沒在聽自己講話。
她正舉著一雙剛剛鏟過屎的手，放在鼻子底下，像狗一樣挨個手指頭嗅來嗅去。
張陳玲忍不住哈哈笑，“我說表妹，你剛才是隔著塑料手套處理的，後來洗了十幾遍手，用酒精擦過，還抹了少爺媽媽的進口玫瑰護手霜，肯定沒味兒了！”
倪越卻扭過臉，一本正經地問，“表姐，你吃過小龍蝦嗎？”
“哈？”張陳玲愕然，怎麽突然提到小龍蝦，根本不搭界啊？
“戴著手套吃過小龍蝦之後，即便洗過很多次手，抹過護手霜，還是會聞到小龍蝦的味道，說明塑料袋的分子結構是不能隔絕氣味的，氣味也是洗不掉的，而是會粘在皮膚上一段時間，這是同樣的原理！”倪越言之鑿鑿。
“哈？”張陳玲驚訝，隨即攬著她的膀子，表示同情和慰問，“那為了補償這次助浴給你造成的工傷，晚上請你吃小龍蝦中和一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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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充滿磁性，底氣十足，從瘦弱單薄的身體裏發出，聽上去有些不真實。
張陳玲笑著上前打招呼，簡單介紹自己和兩位隊友。
少爺藏在頭發底下的眼睛似乎在審視著他們三個，半晌，他若隱若現的目光掠過張陳玲，落在她身後，“我想讓他幫我脫衣服，可以嗎？”
陳宇昂感受到了來自少爺的凝視，一個跨步上前，“當然！”
剛才在來的路上，姐妹倆已經簡單向他講解了助浴流程和註意事項，好在他是護士，有豐富的護理病人的經驗，很多東西不點就通，甚至可能比張陳玲和倪越更專業。
不過，幫少爺做好浴前準備並將他擡進浴缸後，看見張陳玲遞過來一個鮮亮的橘色搓澡巾，陳宇昂的眼睛裏瞬間閃過一絲遲疑。
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他只在一些日式湯泉館裏享受過搓澡服務，從沒幫人搓過澡，搓澡巾於他而言自然是個新鮮玩意兒。
“稍等！”
他抖了抖膀子，分別將兩只襯衫袖管卷得老高，一副像要拉弓射箭的樣子，十分滑稽。
姐妹倆見狀同時笑出了聲。
張陳玲猜想眼前這洋氣小開大概率沒搓過澡，可能會掌握不好力度，索性手腕一轉，將搓澡巾套在自己手上，“還是我來搓吧！關鍵部位你來幫他洗！”
陳宇昂尷尬笑笑。
“那我來洗頭發！”倪越搶著說。
不知道為什麽，她有些害怕少爺。
繼暴躁老登之後，少爺成為第二個讓她第一眼看見就感覺有些怵的客戶。
但與暴躁老登作為上位者釋放出的壓迫感不同，少爺更像是來自一個遙遠星球的生物，他佝僂在輪椅上的樣子，讓倪越聯想到《巴黎聖母院》裏的敲鐘人阿西莫多。當然，與那個被刻意醜化的佝僂怪物比起來，少爺的腰板要直得多，臉也很好看。可無論如何，倪越都有些害怕，不敢離他太近。
於是，救兵陳宇昂喜提最輕松的澆水工作。
少爺斜躺著浸在水中，兩條腿折成九十度，仿佛人還坐在輪椅上似的。
大浴巾被水浸濕，像一層皮膚緊緊貼合著他的身體，清晰勾勒出肢體的輪廓，那對細長的腿骨支棱著，見不著一點兒肉。
倪越無聲感嘆，比起阿西莫多，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只披著白色鬥篷的人形蝙蝠！
她默默將少爺的頭發一點一點打濕，看見他飽滿的額頭和標致的眉眼，忍不住擡眸望了一眼陳宇昂，他們兩個都是單眼皮，目光如炬，很精神。
張陳玲提起少爺不盈一握的胳膊，眼神裏流露出憐惜，邊用濕澡巾輕柔搓洗，邊問他水溫合不合適，身上有沒有特別癢的地方。
少爺話不多，只“嗯嗯啊啊”地回應著。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陳宇昂身上，準確地說，是他那透著油潤光澤的頭發上。
凝視良久，終於忍不住發問，“哥哥，你用的是什麽發膠？”
陳宇昂唇角一勾，“不是發膠，是英國的霍金斯發油。”
“怪不得，”少爺的聲音變得柔軟，“好東西，聞得出木質香，色澤也很自然。”
“我用它主要是因為它是水基的，健康、好洗！”陳宇昂沖他眨了眨眼，“那你呢？”
少爺一楞。
“你出cos的時候喜歡用什麽發膠？Butterfly Shadow還是梔月？”
少爺又一楞，顫著音問：“你也是coser？”
“不是，”陳宇昂搖頭否認，“但我有一個女性好友是coser，所以有所了解。”
呵！正在洗頭發的倪越聽到“女性好友”四個字，忍不住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陳宇昂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白眼，沖她咧嘴笑笑，又對少爺說：“對了，她家客廳的展示櫃跟你家的一模一樣！”
聽聞此言，少爺立刻卸下高冷面具，激動地與陳宇昂聊起了cosplay，他說自己以前最喜歡cos秦徹，輪椅版的！
“霍，秦徹，厲害厲害！”陳宇昂點頭表示讚許。
倪越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卻見陳宇昂突然遞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同時用唇語小聲說了兩個字：霸總。
喔，秦徹是霸總！
她忍不住哧笑一聲，而後迅速斂起笑容，假裝若無其事。
少爺緊接著問陳宇昂的女性好友喜歡cos哪些角色。
“嗯……”陳宇昂皺緊眉頭思索，半晌才說：“大概叫滄月？”
“《偷星九月天》！”少爺的臉頰泛起紅暈，“我認識的一個勞斯也喜歡cos滄月，她人特別好！”
陳宇昂點點頭，“Coser人都不壞，都像孩子一樣單純。”
看來今天是年輕人的主場，感受到代溝的張陳玲在一旁只聽不說，專心搓澡。
“……有一年的萬聖節，我cos的是剪刀手愛德華，那是我出過最貴的cos，光定制裝備就花了一萬多，不過效果出奇好，那晚好多人圍著我照相，把愚園路都給堵上了，他們都說我像極端了愛德華……”
少爺開始喋喋不休歷數自己出過的cos，可他說著說著，眼神卻慢慢黯淡下來，臉上的笑容也逐漸隱去。
“怎麽了？”張陳玲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變化，忙停下手裏的活兒，“我搓疼你了嗎？”
“不是，”少爺輕聲嘆了口氣，“我很久沒出過cos了。”
這倒不意外，大家都看出來櫃子裏的東西和客廳一角的直播大燈像是很久沒動過的樣子。
“其實我是國內第一個輪椅coser，上過漫展的頭條，在b站和小紅書上有過超十萬粉絲……”
語氣裏驕傲的成分近乎沒有，滿滿都是遺憾。
高中畢業那年的暑假，少爺每天沈迷於日本動漫和網游，很自然走進cosplay的世界，而後便一發不可收拾，成為一個重度cosplay愛好者。在第二年的上海國際動漫展上，他迎來coser生涯的第一個高光時刻。那天，他穿著大紅色坎肩和海藍色短褲，戴著亮黃色草帽，成功cos了《海賊王》裏的路飛，引起一陣轟動……
少爺媽媽一直在旁邊留心聽他們聊天，聽到兒子提及往日榮光，她連忙掏出手機，翻出從前的照片展示給大家看，路飛、剪刀手愛德華、秦徹……
每一個造型都生動逼真，像是按照原版100%還原的。
“我每次出cos都是輪椅造型，起初愛看我的人很多，灌進我耳朵裏的也幾乎都是溢美之詞，‘少爺’這個外號就是粉絲們給我取的，說是很符合我的氣質，”少爺嘴角浮現一絲苦笑，“可後來，我發現在b站和小紅書的評論區裏，開始出現陰陽怪氣的評論，再後來不知怎麽的就掀起了罵戰，兩年前罵得最兇的一次，小紅書一條視頻下面竟然有一千多條回覆，我一條一條看下來，看到有人罵我cos殘疾人，罵我坐著輪椅cos任何角色都是對角色的侮辱，想想似乎也有道理，我就退圈了……”
意識到自己有些哽咽，少爺連忙住了聲，上牙緊緊咬住下唇，把情緒鎖死在身體裏。
但他沒察覺到，那雙正在幫自己搓洗頭發的手幾乎同時滯在半空。
一直在默默旁聽他們講話，許久沒開口的倪越突然哽著嗓子低聲說：“少爺，你被網暴了！”
他像她一樣，被網暴了。
一個月前，那個舉報PPT傳得滿城風雨，網上湧現出好多義憤填膺的吃瓜群眾，他們發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本領，跑到微博抖音小紅書上將這件事越鬧越大，輿論中不乏添油加醋的造謠，以及“狐貍精”、“小三”之類的人身攻擊，這比失戀和失業更讓倪越感到痛苦。
後來，她卸載了除微信外的所有社交平臺，徹底戒斷互聯網，搬到上海來重啟人生，才隔絕了那些負面信息的打擾。
上次向表姐哭訴過之後，她的心態變得輕盈許多，壓在心口的巨石似乎也被移走了。
可每天晚上躺在被窩裏，當黑夜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她依然會感覺到恐懼，黑暗中，仿佛有無數只眼睛正在盯著她看，準備隨時隨地把她吞噬。
她需要像只繭一樣，將身體緊緊蜷縮，才能感覺到安全，才睡得著。這個秘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表姐也不知道。
開盒和網暴造成的創傷，就像是一經感染便會終生攜帶的病毒，永遠難以治愈。
所以，對於少爺的經歷，她能夠感同身受。
少爺不再是一個“異類”，恰恰相反，他與自己身處同一個受害者聯盟。
倪越心痛不已。
下一秒，她用沾滿泡沫的手指把少爺的腦袋掰正，忽略了他“哎喲”一聲尖叫，迫不及待懟臉輸出，“你是少爺，不是奴才，幹嘛要在乎別人說什麽？世界本來就是個巨大的cosplay，人人都是coser，人人都在表演，沒有人是真實的自己，別人怎麽看你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演得開心，活得盡興！”
少爺楞怔，一時間沒想明白，幫自己洗頭發的小姐姐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激動。
“那些說你不好的人，都是在嫉妒你！嫉妒你得到大家的寵愛，嫉妒你成為coser圈的頂流，你要是退圈，豈不是中了他們的計，把流量拱手相讓，便宜了嫉妒你的人？”
倪越頓了頓，想起表姐對自己說過的話：越是在人生低谷，我們越要自強不息，要一次又一次拯救自己於水火之中！
於是，她把這句話也一股腦輸出給了少爺。
陳宇昂怔怔望著她，回憶起那晚，兩個人在“小聲bb”外面第一次偶遇時，她也是現在這樣一副義憤填膺振振有詞的樣子。
有些沖動，也有些可愛。
嘴角不知不覺漾起笑意，直到聽見對面的張陳玲接過話茬，他才回過神兒來。
張陳玲邊幫少爺搓洗肩膀邊說：“沒錯兒，世界本來就是個草臺班子，那些草包愛不愛看你又怎樣？你得學會自己捧自己的場呀，人只活一次，想cos就cos，管別人愛看不看呢！”
少爺媽媽也見縫插針，把憋在心裏很久的話倒豆子似的一股腦說出來，“兒子，要我說也是呢，你回想一下從前玩cos的時候，你是一個多快樂多積極多陽光的人啊！現在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進的，你知道媽媽有多擔心你嗎？兒子，你繼續玩，無論有沒有人愛看你，媽媽永遠都是你的觀眾！”
說完擡手用指腹蹭了蹭眼角。
“……還有我，哦不是，有我們，我們大家都是你的觀眾，我們都想看你出cos！”陳宇昂終於插進一句話。
不過，打雞血的話都被她們三個女人說盡了，他只吭吭哧哧說出這一句。
少爺哪裏會料到自己無意中的抱怨會一石激起千層浪，引得屋子裏所有人輪番向他輸出正能量。
佝僂的身軀隨著呼吸劇烈起伏著，瞳孔也跟著不自覺地收縮，視線在幾個人的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一旁的玻璃展示櫃上。
他定定望著一個像雜草叢般淩亂、有些暗黑朋克風的黑色假發——正是那年自己cos剪刀手愛德華的裝備。
眸子陡然一亮，嘴唇顫抖著想說些什麽，卻沒說出口。
“我完全能夠理解你的心情，”陳宇昂想了想，又說，“我那個女性好友也經歷過像你這樣的低谷期，有一陣子很多人罵她，她比你還狠，哭著把裝備全扔了。不過後來，她又花更多的錢給買回來了！”
嘖嘖嘖，“女性好友”又來了！倪越的白眼不知不覺翻上天。
……
姐妹倆很快又插不上話了。
後來，陳宇昂告訴少爺自己是護士，聽聞此言，少爺立刻抓著陳宇昂的胳膊，激動地說，他也有想過cos護士，一定要抱著個超級大的針管，比腿還粗的那種，脖子上還要掛一個比臉還大的聽診器！
陳宇昂哈哈大笑，說你猜怎麽著？我家裏還真有超大針管和聽診器！還有不穿的護士服，回頭我拿過來給你玩！
少爺拍手說好，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氛圍出奇融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如果不是助浴接近尾聲時出了點岔子，倪越差點就要高歌一曲《難忘今宵》。
可就在大家一起幫少爺側過身體，擦幹後背的水時，她做夢都想逃避的事件發生了——
少爺失禁了。
先是一陣氣味高能預警，待眾人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一坨黃色條狀物啪唧掉在浴床上。
倪越不負眾望地嘔了一聲。
少爺的表情瞬間變得尷尬而痛苦。
少爺媽媽大呼“哎呦”，連忙上前要幫忙處理。
陳宇昂和張陳玲不約而同起身去擋她。
“沒事，我們來吧，這屬於我們的工作範疇。”
“不行不行，你們來了就是客人，哪能幹這臟活？”
“真的沒關系，我在醫院經常鏟屎，這方面我是專業的！”
……
三個人正拉拉扯扯，突然感覺不對勁，一扭頭，看見倪越已經戴上n95口罩，手上套著一次性塑料手套，捧起那坨黃色物體，閃電般沖進洗手間。
緊接著傳來一陣沖馬桶的響聲，陳宇昂豎起耳朵，仿佛聽到中間還摻雜著兩聲嘔吐。
助浴完成後，母子二人熱情地送他們上電梯。
少爺坐在輪椅上，身上穿著新換上的藍色睡衣，也許是剛泡過澡的緣故，他的面頰變得紅潤，精神狀態也好了很多。
少爺媽媽站在輪椅後面，一只手搭在他纖弱的肩膀上，她的眼眶和鼻頭都紅紅的。
母子倆向他們擺手道再見，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
後來，倪越把這一幕寫進了她的備忘錄。
在電梯上，姐妹倆鄭重地向陳宇昂表示感謝，並邀請他一起吃晚飯。
陳宇昂婉拒，說他已經超時工作八個小時，眼皮正在打架，得趕緊回家補覺，而且不用勞煩她們姐妹倆送，他已經叫了滴滴等在小區門口……
說著伸手按了1F。
目送他挪著兩條大長腿走出電梯消失在視野裏，張陳玲忍不住咂咂稱讚，“你這個救兵相當可以哎！長得好看性格又好，連我這老阿姨都要心動了！”
轉臉看倪越，卻發現這女人根本沒在聽自己講話。
她正舉著一雙剛剛鏟過屎的手，放在鼻子底下，像狗一樣挨個手指頭嗅來嗅去。
張陳玲忍不住哈哈笑，“我說表妹，你剛才是隔著塑料手套處理的，後來洗了十幾遍手，用酒精擦過，還抹了少爺媽媽的進口玫瑰護手霜，肯定沒味兒了！”
倪越卻扭過臉，一本正經地問，“表姐，你吃過小龍蝦嗎？”
“哈？”張陳玲愕然，怎麽突然提到小龍蝦，根本不搭界啊？
“戴著手套吃過小龍蝦之後，即便洗過很多次手，抹過護手霜，還是會聞到小龍蝦的味道，說明塑料袋的分子結構是不能隔絕氣味的，氣味也是洗不掉的，而是會粘在皮膚上一段時間，這是同樣的原理！”倪越言之鑿鑿。
“哈？”張陳玲驚訝，隨即攬著她的膀子，表示同情和慰問，“那為了補償這次助浴給你造成的工傷，晚上請你吃小龍蝦中和一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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